1940 年 11 月 7 日,塔科马海峡桥在约 19 m/s 的稳定来风中扭断。教科书常把它写成「风的频率碰上了桥的固有频率」的共振范例;工程界半个多世纪的研究给出的答案却是另一回事:桥面的扭转运动自己从风里汲取能量,气动阻尼由正转负——这是自激,不是外激。
几乎每一本讲振动的书,都要请出这段黑白影像:桥面像一条拧动的缎带,路灯杆左右甩动,最后整跨坠入海峡。
配套的解释也几乎一模一样:风提供了周期性的推力,频率恰好等于桥的固有频率,于是振幅越推越大——和「士兵过桥要便步走」同一个道理。
这个说法顺口、好记,也很好画成一条幅频曲线。麻烦在于,它把一个反馈问题讲成了一个匹配问题。
1991 年,比拉(K. Y. Billah)与斯坎伦(R. H. Scanlan)专门在《美国物理学杂志》上撰文,点名本科物理教材的这一讲法,指出强迫共振与自激在物理上、数学上都是两种根本不同的现象 [1]。三十多年过去,这条辨析仍未完全进入课堂。
前文谈过 TMD 与 5% 阻尼,都是在「外力给定、结构如何少晃」的框架里打转。这一篇换一个问题:如果力本身就是结构运动生出来的,「共振」这个词还剩多少解释力?
一、问题:共振解释到底错在哪
课本版本的三个隐含前提
强迫共振的标准模型是单自由度振子受简谐外力:

它默认三件事:其一,外力 F₀sinΩt 有自己的节拍,与结构此刻怎么动无关;其二,振幅最大发生在 Ω 接近固有圆频率 ωn 的地方;其三,稳态振幅被阻尼封顶。稳态振幅与静位移之比,即动力放大系数 [6]:

r=1 附近,D 约为 1/(2ζ)。阻尼比 2% 时约放大 25 倍——很大,但有限。强迫共振的签名是「频率匹配+有界稳态」,不是「越晃越大直到断裂」。
对不上的几笔账
拿 1940 年的记录去对这三个前提,账对不上 [1]:
- 没有现成的周期外力。 据法夸尔森的现场记录,当天风速约 42 英里/小时(约 19 m/s),且相当平稳,并不是一阵一阵按固定节拍拍打的阵风。
- 频率对不上。 最后毁桥的扭转振动约每分钟 12 周(约 0.2 Hz);而按该风速估算,桥面这种钝体后方的自然旋涡脱落频率约为 1 Hz,与之相差数倍。
- 增长方式对不上。 若是有阻尼的强迫共振,振幅会停在一个稳态值上;实际看到的却是扭转一旦起势便持续加大,直至吊索与桥面破坏。
三笔账同时对不上时,问题就不在数据,而在模型选错了。
二、历史:一座「最现代」的桥与一份报告
1940:轻、窄、柔
塔科马海峡桥主跨约 853 m(2800 英尺),两缆中心距只有约 11.9 m(39 英尺),加劲梁是高约 2.4 m(8 英尺)的实腹板梁,宽跨比约 1:72 [2]。按当时通行的挠度理论,它在静力上是合格的设计;在动力上,它轻而柔,通车后竖向波动便时有发生,得了「舞动的格蒂」(Galloping Gertie)的绰号。
1940 年 7 月 1 日通车,到 11 月 7 日垮塌,不过四个月。此前观测到的都是竖向振动,从无节点的「基本」波形到跨中带若干节点的多波形都有。
11 月 7 日上午:从起伏到扭转
当天风速比通车以来遇到的都大,交通被封闭。上午九点半前后,主跨仍是竖向起伏,分成八九段,每分钟约 36 周。十点过后不久,北缆跨中索夹松动、开始滑移,振动形态骤变为以跨中为节点的扭转——跨中两侧的桥面朝相反方向扭动,像一条被两头反向拧着的缎带,频率落到每分钟约 12 周 [1-2]。约一个小时后,主跨断落。
真正致命的不是「振得大」,而是「换了一种振法」:从竖向起伏切换到扭转之后,风开始持续往结构里做功。
1941:卡莫迪委员会
联邦工程署署长卡莫迪(J. M. Carmody)随即委托安曼(O. H. Ammann)、冯·卡门(T. von Kármán)、伍德拉夫(G. B. Woodruff)组成工程师委员会调查,报告于 1941 年 3 月 28 日提交 [2]。报告把根本原因归于结构过度柔性,并认为实腹板梁+桥面的断面在风中像机翼一样产生升力与阻力;它也坦率承认当时对这类气动力所知甚少,建议以后用风洞模型试验检验悬索桥设计。
值得留意的是语言。华盛顿大学的法夸尔森(F. B. Farquharson)当天就在桥上观测,此后又主持了多年模型试验;他在随后试验的结论里,同样用过「强烈的共振振荡」这样的说法——这个词的惰性,起点不在物理课本,而在工程师自己还缺一个更准确的名字的时候。
从机翼到桥面
那个更准确的名字,来自航空。1935 年,西奥多森(T. Theodorsen)在 NACA 第 496 号报告里给出振荡薄翼的非定常气动力,并系统分析了颤振的失稳机制 [3]。1971 年,斯坎伦与汤姆科(J. J. Tomko)把这套思路搬到桥面:用自由振动风洞试验测出一组「颤振导数」,把桥面所受的自激力写成运动量的线性组合 [4]。到 1991 年那篇文章,结论已能定量地与原桥最后时刻的表现、以及 1950 年代的全桥动力相似模型试验相互吻合 [1]。
三、机理:外激与自激,差在力从哪里来
共振:力在系统外面
公式 1 的右端与 x 无关。外力做的功取决于它与速度的相位,频率匹配时相位最「顺」,能量注入最多;但阻尼耗散随振幅平方增长,两者在某一振幅处平衡——这就是有界稳态。
自激:力从运动里长出来
把竖向位移记作 h,气动力写进运动方程。若气动力中有一部分与速度同相、方向又「帮着」运动,就可以把它记成负的气动阻尼:

移项后,结构感受到的是总阻尼:

caero 为负且绝对值超过 cs 时,总阻尼小于零,同一个指数衰减公式就变成了指数增长:每一周,气动力对结构做的净功都是正的。
也可以从能量上看。把一周内气动力乘以速度积分,得到风对结构做的净功:强迫共振里,这个功由外力的幅值与相位决定,与结构「愿不愿意」无关;自激里,功的正负取决于气动力相对运动的相位,而这个相位又由运动本身塑造。前者是一笔给定的输入,后者是一条反馈回路。
这里没有外部节拍。振动频率基本由结构自身(加上气动刚度的修正)决定,风只提供一个均匀的能量源;能不能从这个源里取能,取决于运动本身。共振是「外面有人按节奏推」;自激是「你一动,风就顺着你推」。
斯坎伦的语言:颤振导数
沿用斯坎伦体系的常用写法(以桥面宽 B 为参考长度),单位长度桥面的自激扭矩为 [4, 7]:

ρ 为空气密度,U 为风速,B 为桥面宽,α 为扭转角,K 为折算频率;A₁*~A₃* 是由节段模型试验测得、随折算风速变化的无量纲颤振导数(升力一侧对应 H₁*~H₃*)。
关键在 A₂*:它乘的是扭转角速度,扮演扭转方向的气动阻尼。把它移到方程左边,扭转总阻尼约为 2Iζαωα − ½ρB⁴ωA₂*(I 为单位长度质量惯性矩)。A₂* 由负转正并越过结构阻尼那一道坎,扭转单自由度就会失稳——这正是塔科马桥最后一小时所处的状态。 [1, 4, 7]
机翼要「两个自由度」,钝体桥面一个就够
西奥多森在 1935 年报告引言里写明:对于势流中的薄翼,单一自由度的振动会被气动力衰减,失稳至少需要两个自由度耦合 [3]。流线型的机翼与箱梁,颤振多半是弯扭耦合;而塔科马桥那种实腹板梁断面,前缘分离、旋涡随扭转运动生成与移动,使扭转一个自由度就能取到正功 [1, 4]。
把三种常被混称为「共振」的风致振动并排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 对照项 | 强迫共振 | 涡激振动 | 扭转颤振(自激) |
|---|---|---|---|
| 能量来源 | 外部周期力 | 旋涡脱落 | 均匀来流,经结构运动取能 |
| 频率由谁定 | 外力 | 锁定时向结构频率靠拢 | 结构自身(含气动修正) |
| 振幅特征 | 有界稳态 | 限幅,在一段风速区间出现 | 超过临界风速后发散 |
| 阻尼的角色 | 决定峰值高度 | 降低锁定振幅 | 抬高临界风速 |
| 与塔科马终局 | 不吻合 | 频率不吻合 | 吻合 |

图 1 是两种机制的示意:左边,振子被外部机构按固定节拍推动;右边,桥面断面在均匀来风里扭转,能量从风中顺着运动被泵进结构。

图 2 是两种响应的数值示意:左图为不同阻尼比下的幅频曲线,峰值有限、位置由频率比决定;右图为同一振子在总阻尼为正与为负时的自由振动时程,后者包络按指数增长。
四、哲学:一个词的惰性与系统边界
名字替代了机制
「共振」好用,是因为它自带一张完整图景:外力、频率、峰值。学生只要认出「振幅很大」,就会自动把这张图套上去。名字一旦先到,机制就不再被追问。 塔科马桥的故事之所以被讲错几十年,不是因为没人知道真相,而是因为错的版本更短、更像习题。
边界画在哪里,决定你看见什么
强迫共振与自激的分野,本质上是系统边界的分野。把风划在结构之外,它只能是一个外力,你自然去找它的频率;把风与结构划进同一个系统,你才会看到反馈——力是运动的函数,运动又改写力。同一座桥、同一阵风,边界一挪,「外激」就变成了「自激」。
不是说「共振」永远错
对照辨析不等于一刀切。涡激振动在锁定区间里,旋涡脱落频率被结构「拉住」,表现确实像共振,振幅有限、可以用阻尼和气动措施压下去;人行桥在人群步频下的晃动,也常有共振成分。问题从来不是「共振」这个词,而是不经核对就把它当成万能答案。分清外激与自激,才知道该去躲频率,还是该去改断面。
强度够了,稳定性不够
委员会报告与后来的研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座桥在当时的静力理论下并无明显差错 [2]。它输在一个当时的设计框架根本没有设题的问题上——不是材料够不够强,而是平衡稳不稳。1941 年,哥伦比亚大学的芬奇(J. K. Finch)在《工程新闻纪录》上回顾百年来悬索桥的风毁,大意是:这些摆动并不新,只是被忘了。工程知识不只会被推翻,也会被遗忘;一次事故常常只是把被遗忘的东西重新交回来。
五、展望:从「找频率」到「找临界风速」
塔科马之后,大跨桥梁的抗风设计换了一个核心问题:不再问「风的频率是多少」,而问「风速到多大时,总阻尼会过零」。节段模型风洞试验测颤振导数、全桥气弹模型试验、流线型扁平钢箱梁与开口桁架加劲梁,都是围绕这个问题生长出来的。1950 年在原址重建的新桥,就改用了开敞的深桁架加劲梁,抗扭刚度与透风性都远胜前桥。我国《公路桥梁抗风设计规范》(JTG/T 3360-01—2018)同样设有颤振稳定性检验,要求颤振临界风速高于由设计基准风速乘以若干安全与修正系数得到的检验风速 [5]。
由此也能看清阻尼与控制手段的位置:在扭转总阻尼的表达式里,结构阻尼抬高了失稳门槛,所以加阻尼能推高临界风速;但只要气动负阻尼随风速继续增长,门槛终会被越过。对付自激,最根本的还是改断面、加抗扭刚度,让风「借不到力」;阻尼器是补强,不是替代。
计算流体力学与结构健康监测正在让颤振导数可以被算出来、被实时追踪;对照辨析的功夫不会因此过时——模型越复杂,越需要先分清这是外激还是自激。
写在最后
把塔科马海峡桥讲成共振,错在一个字的位置:共振的「共」,暗示两个独立的节拍恰好对上;而塔科马桥上只有一个节拍,它属于桥自己,风只是顺着它不断加码。
强迫共振问「外力是什么频率」,自激颤振问「运动会不会给自己供能」。 前者靠避开频率、增加阻尼来封顶;后者要靠断面形状与刚度,把气动阻尼留在正的一边。
与诸君共勉:看见振幅很大时,先别急着说「共振」,先问一句——能量从哪来,又是谁在决定节拍?
参考文献
- BILLAH K Y, SCANLAN R H. Resonance, Tacoma Narrows bridge failure, and undergraduate physics textbooks[J].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 1991, 59(2): 118-124.
- AMMANN O H, VON KÁRMÁN T, WOODRUFF G B. The failure of the Tacoma Narrows Bridge: a report to the Honorable John M. Carmody, Administrator, Federal Works Agency[R]. Washington, D.C.: Federal Works Agency, 1941.
- THEODORSEN T. General theory of aerodynamic instability and the mechanism of flutter: NACA Report No. 496[R]. Washington, D.C.: National Advisory Committee for Aeronautics, 1935.
- SCANLAN R H, TOMKO J J. Airfoil and bridge deck flutter derivatives[J]. Journal of the Engineering Mechanics Division, 1971, 97(6): 1717-1737.
- 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 JTG/T 3360-01—2018 公路桥梁抗风设计规范[S]. 北京: 人民交通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2018.
- CHOPRA A K. Dynamics of structures: theory and applications to earthquake engineering[M]. 5th ed. Hoboken: Pearson, 2017.
- SIMIU E, SCANLAN R H. Wind effects on structures: fundamentals and applications to design[M]. 3rd ed. New York: Wiley, 1996.





